成人在教育儿童时之所以屡屡采取不合适的教育方法,使“教育”变成一种破坏性行为,有两个最根本的原因:一是不信任孩子,二是太相信自己。

  人可以使自己适应奴役,但他是靠降低他的智力因素和道德素质来适应的;人自身能适应充满不信任和敌意的文化,但他对这种适应的反应是变得软弱和缺乏独创性;人自身能适应压抑的环境,但在这种适应中,人发生了神经病。

  孩子天生不反感写作业,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之所以后来变得不爱写作业,是因为在上学的过程中,尤其是小学阶段,写作业的胃口被一些事情弄坏了。被罚写作业,就是弄坏胃口最有效的一招。

  儿童当然也能适应暴力作业,但暴力作业中含有的奴役、敌意、压抑,会全面地破坏儿童人格与意志的完整和健康。

  《哈佛家训》里有一则故事:三位无聊的年轻人,闲来无事时经常以踹小区的垃圾桶取乐,居民们不堪其扰,多次劝阻,都无济于事,别人越说他们踹得越来劲儿。后来,小区搬来一位老人,想了一个办法让他们不再踢垃圾筒。有一天当他们又踹时,老人来到他们面前说,我喜欢听垃圾筒被踢时发出的声音,如果你们天天这样干,我每天给你们一美元报酬。几个年轻人很高兴,于是他们更使劲地去踹。过了几天,老人对他们说,我最近经济比较紧张,不能给你们那么多了,只能每天给你们50美分了。三个年轻人不太满意,再踹时就不那么卖劲了。又过几天,老人又对他们说,我最近没收到养老金支票,只能每天给你们10美分了,请你们谅解。“10美分?你以为我们会为了这区区10美分浪费我们的时间?!”一个年轻人大声说,另外两人也说:“太少了,我们不干了!”于是他们扬长而去,不再去踢垃圾筒。

  被罚写作业,是许多人在上学时遭遇到的,尤其在小学阶段。

  老人是位攻心高手,与其他人的直接劝阻相比,老人的说服工作不着痕迹,却有明显的效果。分析他的方法可以看到,老人先通过“给予”,把几个年轻人的“乐趣”变成一种“责任”,这是第一步,目的是降低“乐趣”。任何事情,当它里面包含有交换、被监督、责任等这些因素时,它的有趣性就会大打折扣。然后,老人通过减少支付,刺激他们对踹垃圾桶这件事产生逆反心理,这是第二步。最后,老人进一步减少支付,并且给出一个让他们不能接受的10美分,使他们在心理上对踢垃圾桶这件事产生排斥感,产生逆反心理。于是,原本令几个年轻人感到有趣的一件事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让他们成为“受害者”。这时再让他们去做,那肯定难了。

  圆圆上小学四年级时,有一天数学老师突然在课堂上搞小测验,要求学生们默写一条前两天讲过的定理。那条定理大约有二、三十个字,老师并没有提前布置背诵,课堂上突然测验,又要求一字不能错,只要有一字与原文不符,就罚当晚把定理抄写十遍。结果班里的同学全军覆没,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错,所以大家当天的数学作业,除了常规的一些内容外,还多了抄写十遍定理这一项。

  这个故事表面上看起来和写作业没有关系,但它里面包含的教育思想却可以运用到儿童的作业管理上。那就是需要教师和家长在调动儿童写作业热情上,适当使用逆向思维,要刺激孩子对写作业的热情,不要刺激起孩子对写作业的厌恶之情。

  圆圆晚上回家写作业时对我讲了这事,表现出对抄写十遍定理很发愁。

  但现实中,许多教师和家长却把方法用错了。最典型且最愚蠢的做法是以“写作业”作为惩罚手段,来对付学生的某个错误。许多家长或教师的口头禅就是“你要再不听话,就罚你写作业”。

  我看了她在测验中写出来的内容,对照书上的定理,只有几个字与原文不符,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出入,而且能感觉出来圆圆是理解这条定理的。我想,数学老师有必要这样惩罚孩子们吗?这条定理从教材来看并没提出背诵要求,教材编写者肯定也会考虑,对于四年级的学生来说,重在理解,会应用才是目的。

  这样的例子太多太普遍了,惩罚手法之多之重,简直是触目惊心。

  死记硬背的坏处很多,它对于学生智力和学习的伤害真是再怎么说都不为过。前苏联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对教师要求学生死记硬背的行为多有谴责,他说:“学生的那种畸形的脑力劳动,不断的记诵、死记硬背,会造成思维的惰性。那种只知记忆、背诵的学生,可能记住了许多东西,可是当需要他在记忆里查寻出一条基本原理时候,他脑子里的一切东西都混杂成一团,以致他在一项很基本的智力作业面前显得束手无策。学生如果不会挑选最必要的东西去记忆,他也就不会思考。”

  我听一位家长说她儿子因为忘了带英语作业本,被老师罚写一百遍“我忘记带英语作业本是不对的”这句话。老师这样做,已完全不是为了教育,仅仅是报复心理下的滥施淫威。孩子是弱势者,他没有办法,只能把这句话写一百遍。可以想象,这会让孩子感到多么恶心,英语课在他心中可能永远成为一门恶心课程了。

  即使需要背诵,背会了写一遍不好吗,为什么非得写十遍不可?写十遍下来,那要多长时间啊,这点时间干什么不好呢。我们经常对孩子说要珍惜时间,可花一两个小时去写这种没有意义的作业,不也是在浪费时间吗?

  我还见识过一位老师,对于班里不听话的孩子,不打也不骂,就是下课不让玩,叫到办公室写作业。孩子的顽劣倒是治好了,但经她这样治理的孩子,基本上都永远不再爱学习了。

  最重要的,是要保护孩子的学习兴趣,但凡和学习有关联的任何不痛快的事都要尽量规避。所以我想,既然这样的作业已带有了“惩治”的味道,就不能去写,不能让这事在她心中种下对“作业”的厌恶。

  北京某所小学,要求孩子作业本不许有一个错字,如果出现一个错别字,不仅这一个字要写一百遍,整个这一页内容都要重写一次。这种“株连法”使孩子们在写作业时提心吊胆,生怕写错一个字,他们早已忘了为什么要写作业,他们只是在为“不出错”写作业。孩子们刚刚开始进入学习的征途,就已经开始迷失学习的方向了。

  我问圆圆现在背没背会这条定理,她说会了。我让她在作业本上写一遍,果然已经一字不差。我笑笑对圆圆说,你已经会了,一个字都不错,写一遍就行了。好了,你这个作业已完成了。

  还有更惨痛的例子。2007年4月25日,广东增城市某中学一名初一的学生,因为英语考试时说话,被老师罚抄单词,从第一课到第十四课,每个单词罚抄10遍。这个孩子当晚自杀。

  圆圆一听有点高兴,但马上又发愁地说不行,老师要求写十遍,写不够可不行。我说,老师是因为你们没背会,才要求你们写十遍;现在会了,就不用写十遍了。

  许多家长和教师,一方面要求孩子热爱学习,一方面又把“学习”当作暴力手段运用于对孩子的惩戒上。当“作业”变成一种刑具,它在孩子眼里能不恐怖吗,孩子还能对它产生好感吗?

  圆圆有些担心,说:班里同学肯定都写了十遍,要是我没写,那老师不就要说我了吗。我看圆圆在意识中已不由自主地把这个作业当作为老师而写了,这是多么糟糕的意识啊。

  这个问题追究到底,至少可以看出这些成年人的三个问题:一是在教育孩子中不能细腻体察孩子的心理,不考虑把工作做到孩子的心坎上,只是满足于孩子表面的、暂时的服从;二是自己内心不热爱学习,潜意识中把学习当作苦差事,就会在生了气寻找“刑具”时想到写作业;三是权威意识在毫无反击之力的儿童面前变得肆无忌惮,人性中的恶不小心流露出来。

  我说:没事,干吗非得人人都写十遍。你现在写了一遍已写得一字不差了,就没必要写十遍。学习是为了学会,既然已达到这个目的了,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呢?

  惩罚性质的作业,无不说成是为了孩子,其实它的第一动因只是成人在出恶气,和教育无关。它对儿童的学习只有毁坏,没有成全。从本质上说,它只是教师或家长对学生的一种施暴手段。

  我这样把圆圆“为老师”写作业拉回到为“学会”写作业,是为了培植她心中对学习实事求是的态度。

  孩子天生不反感写作业,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之所以后来变得不爱写作业,是因为在上学的过程中,尤其是小学阶段,写作业的胃口被一些事情弄坏了。被罚写作业,就是弄坏胃口最有效的一招。正如“满汉全席”人人爱吃,但如果我们这样对待一个人,让他天天吃满汉全席,而且规定他必须顿顿吃够多少,少吃一口就罚多吃一百口——这样做上一段时间试试看,这个人以后再见到吃的不吐才怪呢。

  圆圆还是很担心,怕老师明天看她只写了一遍,会教训她。我和她猜测了一下,如果不写十遍,老师明天可能会生气,批评几句还是小事,可能会罚站,也可能会请家长到校。我给圆圆打气说,明天老师要问为什么只写一遍,你就告诉老师说我妈妈不让写那么多遍,把责任推到妈妈身上。老师如果要批评,你就乖乖听着,什么也不要说;要罚站,你就站上一节课;如果老师要叫家长,你就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去和老师沟通,向老师解释。无论怎样,你都不用太在意,因为你没做错什么事。

  杜威说“一切需要和欲望都含有缺乏”。让我们记住这句话,并认真琢磨。

  听我这样说,圆圆虽有犹豫,但因再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就同意了。

  反过来可以推导出,想让一个人喜欢和珍惜什么,就不要在这方面给得太多太满,更不能以此作为交换条件或惩罚手段,强行要求他接受,而是要适当地剥夺,让他通过危机感和不满足感,产生珍惜感。同时最最重要的是让他在行事过程中伴有愉快感、成就感和自尊感——这无论在学习还是其它事情上,都是普遍适用的。

  在让孩子痛苦地把作业写完和被老师批评这两个选择中,我宁可选择后者。现实中我见过许多家长,他们明明知道有些老师布置暴力作业,却只是一边抱怨老师,一边又不停地督促孩子赶快写作业,担心孩子写不完明天挨老师的批评。这样其实搞乱了孩子的价值观,把“不要让老师批评”当作了首选,把孩子的个人体验和实事求是的精神当作次选。

  圆圆上小学一年级时,有一次写作业非常不认真,字写得歪歪扭扭,极不像话。她爸爸在无意中瞥了一眼,吃惊她怎么把作业写成这个样子,批评她是在敷衍了事,希望她重写。圆圆不服气,不讲理地嚷嚷,态度很不好。这激怒了她爸爸。他粗暴地一下把圆圆已写了几行的一页作业撕掉,要求她重写。圆圆大哭,一边哭一边开始重写,因为她知道作业不写是不行的。过一小会儿,她爸爸又去看,发现她写得比前一次更差了,好像故意要和他作对似的。他就又批评她,圆圆在情绪上表现得更对抗了。她爸爸十分生气,就又一把撕掉这一页,要求她必须认认真真地写,否则就不行。圆圆又哭起来,扔了笔,赌气说她不写了。爸爸看时间已晚,有些着急,就给她讲道理,说这么晚了,明天还要上学,你只要认认真真地写,一次就写好了,就不用耽误这么多时间了。圆圆才不理会他的这些大道理,就是不写。

  保护孩子的面子,让他不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被老师批评——这当然重要,但这破坏了作业本身的目的性,让孩子在学习上逐渐变得虚假做作,失去学习的兴趣,还教会孩子去迎合权威。这样做其实损失更大。

  我发现她爸爸犯了个错误,这是在干一件南辕北辙的事。赶快走过去,拉开气乎乎的先生,拿起被撕下的作业纸看看,平静地对圆圆说:“你这样写确实不对,你看这字都写什么样了。”圆圆听我也这样说,更有些不服气,越发拿出一副“就是不写”的样子。我看看她的态度,还是和颜悦色地对她说:“如果你认为写作业是件不好的事,从今天开始,就不用再写作业了。”

  我当然心里十分不愿圆圆挨老师批评,但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不是说我不可以替孩子写,但今天这个作业不同于平时我替她写的那些作业,今天这个有明确的惩罚性,我不想写。我想让圆圆知道,作业是不可以用来惩罚的,要对这种作业说“不”。

  我动手去收她的作业本,圆圆在这一瞬间有些迷惑,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拿起她的作业本,合上,对她说:“学习是件好事,看来你不想学习。所以……”我把作业本卷在手中,口气确定地告诉她,“我想取消你写作业的权利,以后不许你再写作业了!”

  圆圆还是有些不放心,但看我很静定,她信任我,就只写一遍。这时我想到她班里有那么多孩子,小小的手握着笔,一遍又一遍地写那条定理,心里真有一种隐隐作痛的感觉。二、三百个字,对大人来说算不了什么,可这是些四年级的小孩子,怀着恐惧和厌恶的心情写上十遍,这条定理多半就再也不能真正进入他们的头脑了。

  圆圆看我是认真的,一下慌了神,下意识地要把作业本抢回来。她在这一瞬间肯定想到了要是写不完作业,明天到学校会挨老师批评。她急得抱住我胳膊,踮起脚,要把作业本抢回来,嘴里喊着“给我,给我”。我把作业本举起来,不让她够着。我说:“你把字写成那个样子,那么不认真,就该剥夺你写作业的资格,别写了。”圆圆急得又要哭,她一边试图抢回作业本,一边说:“我要好好写,给我!”

  第二天我在单位一天,没接到老师打来的电话,以为没事了。结果晚上回家,圆圆一见我就要哭,说今天一上数学课,老师第一句话就说:“那条定理谁昨天没写够十遍,站起来!”根本没给她解释的机会。圆圆和另外七、八个同学站起来,老师不光罚他们站了一节课,还让这几个人当天晚上回家把整个一本数学书的全部定理都默写一遍,并说要是写不够,明天就默写两遍,再不够就写三遍。

  我听她这样说,态度也和缓些,让她先不要抢作业,要和她坐下谈谈。

  圆圆有些抱怨地说,还不如昨天写十遍,今天就不用写那么多了。

  我问,“刚才爸爸让你好好写,你不愿意,两次都写得那么差。妈妈想问你,你是不是觉得好好写作业是件不好的事,写得差些才好?”圆圆回答说不是,说好好写才好。

  我翻了翻她的书,把书合起来放到桌子上,用轻松的口气对她说,这个作业不用写,一个字也不用写。圆圆有些吃惊地瞪大眼睛。

  我又问她,“是不是好好写作业就非常累,不好好写就很轻松?”她摇摇头说不是。我想想,实事求是对她说:“认真写和不认真写可能有一点差别,写得好需要多用一点心,是不是?”她说是,这时神情开朗了一些。

  我说:你看,刚刚开学,数学只学了这么一点点,这条定理你已经会背会写,就不需要再写了;后面的内容还没学,抄一遍有什么用呢?没用的事就不去做。